两年的军校生涯即将结束,毕业前夕,二总队经过请示,全体学员一律换上军装,配备武器,在武冈城外展开了一场实战演练。演练结束之后,各分队收拾整理枪械器材,准备收兵回营。这时,三分队正往一片树林里集结,树林外边有一片西瓜地。大热的天,刚才的演练,让学员们的军装汗湿了好几遍,军用水壶里的水大都喝了个底朝天。
有三个学员口渴难忍,看见林外地里的西瓜,实在忍不住,一个叫何生志的学员不停地朝地里瞄,在他对面,背靠松树坐着的两个学员也不停地往地里瞄,何生志的嗓子干得冒烟,把舌头在口腔里搅动好几次,将好不容易搅出来的唾液使劲地往下咽,喉结一下一下地蠕动。何生志看看地里的西瓜,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同学,几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何生志,你……是不是想吃西瓜?”坐在对面松树下的陈昌和小声打破沉寂。
坐在陈昌和身边的周少男反问道:“难道你不想吃西瓜?”
陈昌和把目光投向何生志:“我们摘个瓜……解解渴吧。”
何生志一个激愣:“我可没这个胆量,我可不想挨刘主任的马鞭。”
陈昌和说:“今天,刘主任没来。”
周少男说:“今天跟我们出来的,是教育处李主任。”
陈昌和说:“李主任是管军事考核的,不管思想、纪律。”
何生志说:“可是我听说,李主任比刘主任还严厉,除非你不犯在他手上。”
陈昌和往四周看了又看:“附近没有教官,连一个同学都没见到,我们就摘个来吃吧,如果被农民发现,我们给他钱。”
何生志说:“不是被发现了才给钱,我们把钱留在地里,算我们买的。”
“那行,那行!”周少男和陈昌和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。
陈昌和说:“何生志,你离西瓜地最近,你……去摘吧。”
何生志说:“你们帮我盯着点,一有动静,立即提醒我。”说着,何生志从地上爬起来,猫着腰,他早就看准一个大西瓜,只用了几秒钟,就把西瓜摘下来,抱到树林里。陈昌和从何生志怀里接过西瓜,用左手托起,举起右手,只一锤,就把西瓜捶裂,陈昌和先递给何生志一大块,剩下的西瓜,他和周少男二一添作五分了,三个人把瓜放到草丛里,低着头,像一头猪在食槽里吃食,连呱唧呱唧的声音都跟猪吃食相似。何生志连吞了两口西瓜瓤,终于缓过劲来,呼出一口长气:“哈,真解渴!”何生志说出这个“渴”字,还没来得及把嘴巴合上,就再也合不拢来了,就在这时,他看见教育处李主任正大踏步地走进树林里。
陈昌和看见何生志张开的嘴巴合不拢去,惊讶地问:“何生志,莫非西瓜还咔喉咙?”
周少男正在狼吞虎咽,听见陈昌和这样说,才抬起头来朝何生志看,他见何生志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树林的另一边,也顺着何生志的目光看过去,这一看不打紧,周少男含在嘴里的一团西瓜瓤不由自主地掉落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三个学员听到平地里响起一串炸雷:“好啊,你们在这里偷吃老乡的西瓜!”在听到炸雷的同一时刻,三个学员都看见走进树林的李主任。
三个学员猝不及防,被抓了现行。何生志连忙把西瓜往草丛里一塞,斗胆向李主任申述:“李……李主任……大热的天,刚进行过战术训练,实在渴得很,我们……我们商量……给老乡钱的……”
李主任把脸一掉:“在学校,我们三令五申,在实战场地,我们三令五申,不许践踏农民的庄稼,更不许将农民的劳动果实攫为己有,你们这是明知故犯,还有什么话说?”
何生志惴惴的,不敢再言,周少男和陈昌和更是吓得瑟缩着身子,大热的天,两腿抖得像筛糠。
李主任对值星官命令道:“把这三人的领章符号给我统统摘下来!”
何生志用两只手紧紧护住衣领,哭喊着哀求道:“请不要摘我们的领章,求求您,李主任,千万别开除我。”
周少男和陈昌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李主任,看在我们学本领打鬼子的分上,饶了我们吧,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李主任厉声说:“我饶了你们?那军纪军规不就白订了?”
李主任说完,扭头就走,三个学员双膝跪地膝行而前,跟着李主任向前走,陈昌和甚至抱住了李主任的马靴。李主任回过头来把腿一弹,陈昌和便仰面朝天倒在草地上。李主任说:“知道军纪是严明的,为什么还要违犯?”三个学员跪在地上,惶惶然不知怎么办好。
张缵正在和张耀武收拾军械,听见李主任在树林里发怒,赶忙跑过来,一问,才知道何生志三人偷吃了老乡的西瓜。张缵的脸色立刻变了:“这是严重地违犯军纪,你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?”
何生志哭丧着脸:“我们实在……渴得要命,才……才……”
张耀武说:“要在平时也就罢了,知不知道,现在马上面临毕业,你们读了两年军校,拿不到毕业证怎么办?你们回去还有什么脸面?”
张耀武几句话,把三个违纪的学员说得大声嚎啕起来。
张耀武小声对何生志说:“还不赶快去找你哥!”
何生志一脸茫然。
张耀武点醒何生志:“何教官不是你的堂哥吗?请他向李主任求求情,或许还有转机。”
张缵说:“我怕是……何队长也把这情……求不下来。”
张耀武说:“何以见得?”
张缵说:“你没见李主任,把他们的领章都揪下来了吗?可见,李主任没有给他们回旋的余地。”
何生志一听,又大声叫起来:“这可怎么办呀,这可怎么办呀?我这张嘴,就怎么这样馋呀,我不吃西瓜会死吗?噢——噢——噢——”
张缵说:“只有一种侥幸,看哪个部队急需基层指挥官,人家点名要你,由部队长官出面求情,说不定,还会保留你们的军籍,发配使用。”
何生志无助地说:“我到哪里去找这样的长官求情呀?”
张缵说:“这事,的确是你们三个做得不地道,学校三令五申不许违纪,你们偏偏在将要毕业的节骨眼上犯军纪。”
陈昌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连连打自己的嘴巴:“都是我嘴馋,害得两个同学受连累。”陈昌和使劲地扇自己的嘴巴,直扇得嘴角流血。
何生志嗫嚅着说:“做出这样的事情,我怕……去找堂哥,堂哥会……把我打成肉饼。”
张耀武说:“打成肉饼,你也得去找呀,总比被开除好吧。”
何生志找到何教官时,何教官正在跟三个小队长做实战演练总结。一听何生志开口,何教官立刻抓起身边的马鞭,劈头盖脸地朝何生志打来,一边打,一边怒骂:“你找死呀?你不吃西瓜会死呀?你怎么不死了算球?”
三小队长本来要帮何教官揍何生志的,看见何教官把何生志往死里抽,赶忙跑过去,夺下何教官手里的马鞭。
何生志自知没有好果子吃,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,他说:“把我打死算了,反正,我也没脸去见人了。”
何生志挨揍的时候,周少男和陈昌和赶忙跑过来,齐刷刷地跪在何教官面前,陈昌和说:“打我吧,何教官,是我撺掇何生志去摘西瓜的。”
周少男也说:“何教官,揍我吧,我也撺掇了何生志。”
何教官气咻咻地吼道:“你们以为我不敢揍?他妈的,你们一个个都是饿死鬼托身呀,把军校生的脸都丢尽了!”何教官举起马鞭,在周少男和陈昌和身上胡乱地抽,抽累了,才停下来,恨铁不成钢似的说:“你们怎么这样不争气哟,本来,在这次实战演练中,我们分队夺得高分,全被你们三个不争气的东西给一笔勾销了!”
晚点名的时候,大发过一顿脾气之后,何教官给全体学员讲了这样一个故事——
南宋时期,在河南河内,有个农家子弟名叫许衡,这个许衡勤奋好学,十分注意自己的品德修养。
一天,北方的金兵打过来了,人们纷纷逃离自己的家园。许衡跟着人们向孟县方向逃跑。一路上,烈日当头,逃难的人们干渴难熬。正当大家唇焦口燥的时候,有人在路边发现了一排结满果子的梨树,逃难的人蜂拥而上,争先恐后去摘梨吃,惟独许衡端坐不动。
一个摘到梨的同乡把梨递过去,说,“你也吃个梨吧。”
许衡把梨推出去,说:“我不吃!”
“为什么不吃?你难道口不渴吗?”
许衡说:“我不是不渴,而是未经主人的同意,我不会吃这个梨。随便吃人家的梨,像什么话?”
大家见许衡不吃梨,都围了过来,说:“这兵荒马乱的,人都快渴死了,还说什么主人不主人,真是的……”
许衡却一本正经地说:“尽管梨树的主人不在,但梨树终究是主人辛辛苦苦栽种出来的,未经主人同意,就吃人家的梨,我心里不踏实……”
何教官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们看,古代正人君子逃难的时候,口渴难忍,梨树的主人也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,这个许衡就是不吃梨。现在,我们也处在兵荒马乱之际,但是我们武冈属于大后方,老百姓辛勤劳动,来供养军队,我们有什么理由偷摘他们的西瓜?”
三个学员垂头丧气地站立在队前,一个劲儿说:“我们知道错了,我们知道错了,我们再也不敢偷吃老百姓的东西了。”
“唉!”何教官叹了一口气,“你们哪还有下一次哟!”
陈昌和哭丧着脸问:“学校真的要开除我们?”
何教官眼里噙着泪水:“今天晚上,你们就……打起背包……走人吧!”
“啊,学校真的不要我们了?”陈昌和向何教官深深一鞠躬,向何生志和周少男深深一鞠躬,再向三分队全体学员一鞠躬,用哭得嘶哑的声音说:“老师,同学,我的战友,我对不住你们,给你们丢脸了,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!”连说三个对不起之后,陈昌和快跑几步,跑向操场边上的一棵大树,他一边跑,一边说,“让我用这样的方式向你们道歉吧!”说着,一头朝树干撞去,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。
何教官见陈昌和朝大树跑过去,意识到陈昌和要做什么了,赶紧跟着跑过去,可还是迟了一步,何教官抱着血流满面的陈昌和,沉痛地说:“我已经为你们三人找到了出路,你怎么这样性急,不听我把话说完呢?”
何生志急切地问:“何教官,您打算派我们去哪里?”
何教官说:“日本人最近频繁轰炸重庆,第六战区拟派一支侦察部队前往湖北敌占区,搜集日本飞机轰炸重庆的情报,学校同意派你和陈昌和去敌占区……”
何生志把陈昌和往背上一背,喊道:“陈昌和,赶快去医务室治伤,我们要去敌占区戴罪立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