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7章 你,我,我们!
姜国“封神大战”的礼乐弄得差不多了,接下来就是“主旨”、“精神”、“内核”。
这是一个宏大而崇高的话题,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,怎么做,怎么想。
管仲时期诸侯会盟,“尊王攘夷”就是主旨。
这个主旨延续了几百年。
之后的霸主们也都打击四方蛮夷,维护华夏正统。
只是两千多年后,突然来个光头,喊着“攘外必先安内”,倒行逆施了。
但这也说明,华夏上下五千年,人们的思想始终在“华夷、内外”中打转。
姜国目前的发展程度,境内不光是人族,还有鲜虞诸国、西域诸国、南越诸国。
甚至猢狲国这样的精怪国家。
境内、境外,还有众多向往中原,向往姜国的山精野怪鬼物。
还有其他世界的生灵,通过梦境之道转生至姜国。
“尊王攘夷”有点跟不上时代了。
但是人们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口号。
直到唐雪见说:“你、我,我们……”
龙阳立刻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不是他想问,而是必须捧场,不能等话落在地上。
你、我、我们,这三个词都很简单,刚上学的毛孩子都知道。
可是这三个词放在一起,放在这种场合,注定就不一般。
所有人都正襟危坐,洗耳恭听。
就连姜后也在蒲团上坐下,笑吟吟的等着。
唐雪见将文稿卷成筒,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。
“来的路上,我了解过姜国乃至整个中原的历史……”
“我也知道你们各诸侯国礼崩乐坏,互相攻伐的往事……”
“更知道姜国崛起于大厦将倾,复兴于社稷倒悬。”
“我也能预见到,你们对‘封神大战’的期望,就是当做一个招贤纳士的平台。”
“在这里网罗人才,巩固国家的地位,强化自身的影响。”
一番话,说得龙阳等人哑口无言。
嗯,他们确实是这样想的。
为了争夺“免死金牌”,来的肯定都是最优秀、最杰出的人。
如果把这些人都遴选出来,给他们资源,让他们成长。
然后再着书立说,开馆授徒。
把一个人的成功转化成整个国家,乃至整个天下的成功。
如此厚积薄发,十年后、百年后,将会是什么场面?
唐雪见却开篇递刀,捅破了众人最终的想法。
“你们这种想法,并不奇怪,以自我为中心,将他人的资源都收拢到自己手中。”
“最终的结果就是,‘我’壮大了,成为天地间的唯一,‘他’呢?‘他们’呢?”
“你们这种想法,不可取!”
孔黑子第一个打断。
“唐姑娘,某有一言不吐不快!难道,我们这种想法不对吗?”
“我们给天下人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,让他们的才华得到施展,不至于怀才不遇,难道这不好吗?”
“某漂泊半生,虽有满腹经纶,却不得重用,不想后世之人重蹈某之覆辙,我等一心为民,何错之有呢?”
其他人纷纷点头。
姜国一直在发掘人才、培养人才。
最典型的就是墨家。
如果没有姜国的发掘和培养,小墨即便成材,也会延迟十年,甚至二十年。
即便成材,在没有外部资源的情况下,发展过程必然举步维艰,最终的成就也缩水十倍百倍。
这一点,孔黑子不羡慕是不可能的。
小墨得到重用的时候才六七岁。
孔黑子来到姜国的时候都年过半百了。
所以,听到唐雪见的话后,孔黑子第一个反驳。
如果不是看在龙阳的面子上,孔黑子言辞会犀利十倍。
唐雪见没有生气,甚至都没多看孔黑子一眼。
“你们有此疑问,很正常!因为你们境界不够,你们看问题,思考问题的角度、方向都有很大的不足。”
“不要急着反驳!”
“你们喜欢弈棋对吧,还说弈棋是君子六艺,那我就用棋来举例。”
宫殿中有现成的道具。
立刻有人将棋盘、棋盒送过来。
唐雪见随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“天元”上。
看到这一举动,懂棋的人都眼角抽搐。
哪有这样下棋的。
随即,唐雪见又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,随手下在别处。
这……
外行啊,哪有黑棋连着下的。
应该黑棋一步,白棋一步。
唐雪见笑了笑,“看!我在跟你们说天下大事,你们却在琢磨弈棋的规则,这说明什么?”
“你们的思维、眼界,都已经固定了,你们根本跳不出固有的模式和范畴。”
什么?
众人猛地惊出一身冷汗。
好像……确实是这样……
唐雪见用手中纸筒指了指天元处黑棋。
“这是‘我’!”
又指了指另外一颗黑棋。
“这是‘你’!”
“现在我问你们……这两颗棋子有什么区别吗?”
这……
众人想跳出“弈棋”规则去思考,可想来想去,还是回到“弈棋”规则中。
与其他棋类游戏不同,围棋所有的子都一样,除了黑白之分,没有其他等级的区别。
所以,无论“你”还是“我”,应该都一样。
唐雪见说道:“是,它们没区别!”
“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所处位置不同,这个棋子在棋盘正中,这个棋子远离中央!”
“人族也好,其他万物生灵也罢,在落地之前都是一样的,区别就是落地之后所处的位置。”
“如果这样呢……”
唐雪见抓了一把黑子,随手洒在棋盘上。
叮叮当当、哗哗啦啦……
棋子铺开,随意散落,甚至落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众人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唐雪见指着天元上的黑子,“这是‘我’,以‘我’的视角,其他所有棋子都是‘你’或者‘他’!”
“这颗子也一样,以它的视角,所有其他棋子都是‘你’或者‘他’!”
“如果这颗子是姜国,这颗子是楚国,这颗子是晋国呢?”
“如果这颗子是人族,这颗子是精怪,这颗子是鬼物呢?”
“如果这颗子是中原世界,这颗子是其他世界呢?”
“所以,你们明白了吧?”
“视角决定你们的思维,思维决定你们的高度。”
“如果你们只想把封神大战做成一个大国博弈,那么,哪怕你们做出花来,也无济于事。”
“十年后、百年后,必然会有人把你们当垫脚石,攀升到比你们更高的高度。”
“不是他们比你们更优秀,他们只是做了和你们同样的事情,只是他们以你们为基础,把成果建在你们身上。”
这……
众人无可反驳。
知识本就是传承的,积累的。
后人学习前人的知识,在前人的基础上推陈出新。
这不是很好吗?
唐雪见摇头,“这是你们理想中的状态,然而事实是,第一代人就是你们的巅峰,所有后人都在做减法。”
“无论你们的文化,还是你们的修行,又或者你们的思想、品德,全都一代不如一代……”
“你们以为现在是礼崩乐坏,却不知,未来还会更坏!”
哗!
现场所有人都面红耳赤。
他们想反驳,却又无话可说。
唐雪见的话语尖锐,却没有任何错误。
众人无可反驳。
人族历史,确实如此。
文学、医学、修行等等,全都是这样。
孔黑子忍不住问道: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唐雪见指着棋盘说道:“因为有太多的‘你’,太多的‘我’!因为你们生来狭隘的视角和思维。”
孔黑子不服气的说道:“为何如此贬低我等?我等之中,未必没有心胸开阔者!”
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,孔黑子补充一句:“比如岳先生!”
唐雪见摇了摇头,“这位……”
“孔先生!”龙阳提醒道。
“好的,孔先生,请问,你能看到自己身后的事物吗?”
“这……荒谬,人怎么可能……”
说到这里,孔黑子瞬间僵住。
是啊!
人不可能看到自己身后的事物,人之外的生灵或许可以。
也就是说,人族觉得天经地义、理所当然的事情,在其他生灵眼中未必。
唐雪见双手一摊,“所以呢,孔先生以及诸位人族,你们的视角只能看到‘前后左右’中的‘前’,你们的视角天生只有四分之一!”
“如果再加‘上下’,人族的视角就只有六分之一!”
“而且,人族通常只有匆匆几十年的寿命,所以人族在思考问题的时候,总会有一种天然的短视!”
“朝令夕改、朝三暮四——这不是你们的错,而是你们的命!”
“还有背信弃义——无论是个人与个人,还是集体与个人,都没有一以贯之的信义!”
“你们随便更换一个统治者,就能作废之前所有的承诺!”
“你们随便更换一个王朝,就能推翻之前所有的契约。”
“因为你们寿命短暂,你们所承诺的对象,所契约的对象也都寿命短暂!”
“所以,在王朝建立之初,君王面对一起打天下的臣子,会格外克制,承诺也通常都会兑现。”
“可是五十年后,百年之后,这些打天下的老臣陆续凋零,君王就觉得自己至高无上,不可置疑!”
“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——你、我,我们!”
“人族的视角只有六分之一,那么,是不是可以将六个棋子结合为一个整体,形成——我们!”
“人族的寿命短暂,是不是可以与某些长生的种族结合,来弥补自己的缺陷?”
“君王许下的承诺,官府立下的契约,都可以让城隍公正,不会人死债消。”
“六个‘你我’组成的‘我们’,无懈可击!”
“六个‘我们’会组成什么呢?又会有什么改变?”
“如果循着这种视角,这种思维,我们人族的文化,还会越来越浅薄吗?我们人族的历史,还会越来越黑暗吗?”
“礼崩乐坏?不,你们会看到更好的明天!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明天!”
唐雪见将棋盘上的棋子拂去。
手中纸筒点着棋盘说道:“今日,你们商议的‘封神大战’主旨、精神、内核,就是未来万世的奠基!”
“你们奠定的基石或许不高、不大。”
“但你们会给未来立下一个方向——向外还是向内,向上还是向下!”
“未来子孙是在你们的基础上做加法,还是做减法!”
“这一切,都是你们决定的!”
众人沉寂。
他们在咀嚼、消化。
唐雪见转向孔黑子,“至于这位先生。”
“人才被埋没,就不是人才了吗?”
“森林中的树只有成为栋梁才算发挥价值吗?”
“它活着不好吗?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其他种族身上?”
孔黑子无语了一会儿。
“可是……人生寥寥数十年,不成材,便与污泥俱腐啊!”
唐雪见笑着摇头,“那是以前!将来,你们或许都会长命百岁,甚至长生不死!”
“今朝不用我,我可以期待明朝!”
“此地不用我,我可以去往它处!”
“当人族寿元大增,天地都会开阔!”
“先生如果还在‘尊王攘夷’的范畴中打转,只会惹后人笑话。”
孔黑子无语。
如果自己死了,被嘲笑也就罢了。
可如果自己还活着呢?
而且还把自己的思想写成文章,刊印天下呢?
到时候所有人都能拿着自己的作品,逐字逐句批判。
说自己目光短浅,说自己思维狭隘。
孔黑子头皮发麻。
其他人也差不多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,封神大战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自己还好,没有着书立说。
孔先生就难办了,《论语》刊印天下啊。
可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。
《论语》中记述的大都是自己这些人的言谈、思想。
随即,众人开始思考。
我是什么?
你是什么?
我们又是什么?
这三者简单易懂,却又无比深奥。
明明是最浅显,最直白的道理,为什么很多时候总是下意识的忽略,甚至否定?
思索良久,众人终于发现。
“人族”这个身份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强化“我”,矮化“你”,割裂“我们”。
人族在这个基石上发展出的文化、文明,又怎么可能福泽天下、光耀万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