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笙恭谨地回答:“回先生的话,是风。”
慕容则淡淡道:“你也知道有风?”
秋月连忙把门关上,阻了寒气入内。
慕容则道:“入坐吧。”
谢笙走上前,见桌子上空无一物。她一怔,随即跪坐下来,垂首等待慕容则的吩咐。
可慕容则并不说话,他修长透白的手上持一把极长的戒尺,戒尺厚,竹子制成。
时间过去许久,光影变幻,屋内越来越暗。
慕容则像一尊陶瓷的神佛坐在上座,面庞上明暗分明,一袭白衣上光影逝去,有几分禅意。
谢笙在下方静跪不动,脊背挺直,像是供奉的信徒。
“呼——”
风声越发大了。
秋月看了眼丝毫不动的谢笙,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脚趾。她没吱声,脸上的表情又是疑惑又是忍耐。
难耐的时间过去许久,香炉中的香烧尽了一炷,慕容则便起身,换一炷香点上。
白烟袅袅,似乎没有尽头。
“嘎——吱。”
倏忽间,寒风涌入,秋月出窍的灵魂飘回几缕,见谢笙的发丝被吹动了。
原是屋门被推开。
谢笙并未回头,秋月见谢笙未动,她也没动。
“见过慕容先生。”
听到声音,原来是谢夫人来了。
她剐了跪坐的谢笙一眼,咳了咳,挤出一个假笑,道:“慕容先生,璇儿今日身子不适,她本是不能来了,但这孩子好学,十分仰慕先生,坚持要来,我便领她来了。”
慕容则并不言语,手中戒尺微抬,指了指门口。
“这……”谢夫人看了眼谢璇,谢璇对她点头,说:“母亲您先离开吧。”
“那便拜托慕容先生了。”谢夫人堆笑着说完,便退出门口。
谢璇盈盈一拜:“弟子谢璇拜见慕容先生。”
慕容则用戒尺示意谢笙身后的位置。
谢璇看了谢笙的背影一眼,身形一顿,她又看向慕容则,抿唇,顺从地坐在谢笙身后。
怡诗作为谢璇的贴身婢女,则站在秋月旁边。
一室寂静。
光线越发暗了,站着的怡诗与秋月的小腿微微抖了起来。
秋月看了谢笙依然挺直的背影,咬牙坚持,一步也未动。
怡诗抬眼瞧了瞧慕容则,又瞧了瞧跪坐的谢璇与谢珠,微微压着声音,问秋月:“你到得早,你说小姐们这是在学什么?”
秋月不答。
怡诗不快道:“你什么意思,我说话你都不搭理?”
此时,慕容则终于缓缓站起身来,他拿着戒尺,踱步到谢笙身侧,沉声道:“伸手。”
两个侍婢安静下来,屏息看着。
“啪。”
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一道痛呼声紧跟其后:“啊!”
被打的人还未开口,怡诗已经瞪圆眼睛,抬高了声音质问:“先生这是何意!我们家小姐做错了何事?”
“啪。”“啪。”“啪。”
连着三声闷响。
怡诗没了声音,张着嘴,震惊到无话可说。
惩戒发生在一尺之内,谢笙却稳坐如泰山。
戒尺的风刮过谢笙的耳侧,谢笙却从始至终并未回头,只听见谢璇抽气的细微声音。
她见白色衣角拂过她的桌角,慕容则从她身侧踱步回到上座,缓缓坐下,将戒尺放在双膝上。
室内陷入一片沉寂。
“今日就到这。”
暗色中,只听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,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。
“明日莫迟了。”
谢笙的背影很镇定,她稳稳地站起来,垂首应“是”。
谢璇迟了些才起身,隐忍道:“是。”
炉中最后一缕香飘散了。
慕容则放下戒尺,起身,离去。
“大小姐!”怡诗立刻磕磕绊绊地扑过去,急切道,“大小姐!您没事吧!让奴婢看看您的手!”
谢璇却一反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,挥开她的手,捂着泛红的掌心,眼角微微泛红,眼眸幽深似海。
“……大呼小叫什么。”
怡诗一愣,低声道:“是,小姐,是奴婢莽撞了。奴婢回去拿芦荟胶给您抹一抹,一二日便能消肿了。”
看着谢璇那娇嫩如玉的手被打出道道红痕,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。
谢璇却定定地看着手上的伤痕,忽地攥紧拳头,平静道:“走。”
她们推开门,见门口雅书来接人。
“大小姐,”雅书有些气愤地低声道,“奴婢从窗子都见了,这慕容先生真是莫名其妙,我们家小姐最是端庄,他却无缘无故用戒尺惩戒,奴婢去告诉夫人和老爷,让他们为小姐做主。”
谢璇却沉声道:“闭嘴。”
雅书愣住,怡诗对她摇头。
谢璇回首,目光晦暗地看了身后的谢笙一眼,她并不说话,捏紧拳头,只甩袖直直走出门去。
怡诗、雅书连忙跟上。
秋月目送她们的身影离去,一个腿抖,龇牙咧嘴地出声:“小姐……”
她走去扶谢笙,走姿有些一瘸一拐。
谢笙倒是要反过来撑住她的腰,道:“小心。”
秋月抽搐着腿,安慰谢笙:“我站惯了,小姐你没事吧,都近两个时辰了吧,你看,天都黑了。”
她嘟囔道:“这算是什么课?先生一句话都没说的课,我是听也没听说过。嘶,难道宫里的规矩都这么折磨人吗?小姐你身子弱,吃得消吗?”
谢笙拿过她手里的伞,回答:“今日先生考我,也是考你。”
“哎哟,”秋月挪动脚时,跟被电了似的一抽又一抽,她疑惑道,“小姐,先生考我干什么?”
谢笙扶她慢慢走,道:“侍女沉得住气,在宫宴中才不会给主子惹麻烦。侍女出错,主子也会被牵连。”
“啊?”秋月哆哆嗦嗦地回想,惊道,“原来慕容先生用戒尺打大小姐是因为怡诗呀?吓了我一跳。大小姐天赋异禀又知书达理,从小深得各个先生的喜爱,我还没见过她这般被对待呢。”
她又小心翼翼地道:“来这之前,小姐让我只看着你就好,小姐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谢笙说:“你今日做得好。”
秋月一喜:“谢谢小姐!”
谢笙道:“先生叫我们明日再来。”
秋月一抖,扯到了腿筋,挂了嘴角,欲哭无泪道:“明日,还有明日啊。那戒尺那么长,那么厚——小姐,我以为宫里是金银满地,没想到这宫里规矩这么大,一年去一次真是够了吧。”
谢笙打开伞,道:“学了规矩,总是好的。”
“那是,人人都想去宫里,”秋月嘀咕道,“大小姐跟三小姐打成那样,也要过来上慕容先生的课,被打了手板也不吱声,可见宫里是多么好,让人能忘了疼。”
谢笙回答:“宫里没什么好的。”
秋月嘟囔:“小姐每次说起来,都像是去过宫里似的。”
主仆两人回到芙蓉阁,刚用过晚膳,却见谢尚书身边的贴身小厮来传。
“老爷说,请二小姐到祠堂一趟。”
秋月看向谢笙,得了眼神,回头微笑试探道:“李哥你可是知道什么事?”
李宇道:“我也不清楚,只见大小姐、三小姐都在。”
听他如此说,谢笙颔首道:“多谢。”
李宇拱手:“二小姐客气了,小的什么也没说,二小姐快快过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