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细雨又起,街道显得萧条。魏若来本想趁空去银行跑一趟,却被告知:早川想见他。
早川在交易所的手伸得未免太长,直接干涉到了前端业务部门,松岛早有不满。
但现在没有拿到足够大的把柄,发作起来也不能把对方怎么样,这样的无用功他显然不会做。
所以,魏若来只能自己摆平麻烦。
早川的眉宇之间,比记忆中更加阴冷,眼角仿佛布满了戾气。
当年的意气风发全都不见了,原本还愿意装一装世家子弟的绅士气度,如今已经彻底放下伪装了。
“魏顾问,最近两天,交易所里有大量军方资金进出,我想知道具体的用途。”早川开门见山,没有半分客套。
魏若来不动声色:“早川先生若要调查,应该去问将军吧。我只是一介金融顾问,受委托做些操作,不太方便泄露雇主秘密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早川声音压得低沉,却不失锋芒,“你和松岛想通过这场药品和矿石买卖来牟利,我只要拿到实证,你们谁都别想跑。”
魏若来浅浅一笑:“虽然不太清楚您在说什么,但是我没记错的话,运输费里原本就有您的份额啊,我们难道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?”
早川盯着魏若来的眼睛,一瞬间好像被说中了心思。
他冷哼道:“没错,我以后每一次都要从运输费用里抽取20%的‘管理费’,另外的,你们怎么处理,我可以不管。但是不能触及红线。”
“20%也不是小数目了,不知道您说的红线画在哪里?”魏若来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早川既想搞垮松岛,又不甘示弱地硬抢蛋糕吃,这个吃相真的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知道松岛的态度,上次那个20%虽然更像是戏言,但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割肉打算。
这么条疯狗,总得让他在关键时刻安静下来。
“红线就是,你们剩余的大头资金,不能进入军统或地下党组织。”早川的眼眸中一片冷意,灼灼地盯着魏若来。
“成交。”魏若来痛快地答应,“您的担心完全是不必要的。”
傍晚收市后,交易所里的人渐渐散去。苏漫漫去茶水间取文件时,正好与魏若来撞个满怀,两人险些撞翻彼此的杯子。
“哎哟,小心。”苏漫漫忙道歉,随即看见魏若来脸色阴郁,忍不住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魏若来简短解释了他与早川的碰面。
苏漫漫听后脸色微变:“糟糕,早川咋突然这么厉害了,一眼看穿了松岛的计划?这个人会不会揭穿我们的布局?”
“他抽取了20%的运输费用,还想将来再分一块蛋糕。”魏若来目光闪烁,“他暂时不会直接撕破脸,但肯定会布局,让我们自乱阵脚。我们只能顺水推舟、麻痹他。”
早川原本就很厉害,他之前只不过是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清洗“间谍”上,没有触及到金融领域而已,可别忘了,金融和经济才是他的统治区。
苏漫漫想了想,咬唇道:“那……军统那边怎么办?何星河最近急得跟热锅蚂蚁一样,不知道背后的薛老登要耍什么花招,突然装死了。我真怕他自乱阵脚。”
魏若来微微一笑:“他着急就该表现出来,薛长阳晾着他这么久,肯定是要放大招,现在冷一下,是为了更好地拿捏他。
随他去吧。只要告诉他,别弄假成真,真的爆雷就成。
剩下的,让他自己发挥。咱们的计划对军统必须绝对保密,包括何星河。”
苏漫漫点头,薛老登拿捏何星河,殊不料,魏若来这边的心理战更胜一筹,何星河现在铁了心要给那位隐藏的“王牌”点颜色看看;
他的蹦跶不过是让老登麻痹大意,提前出招罢了,这样反而帮魏若来他们转移了特高课和军统的视线。
夜幕降临之际,街头难得凉爽起来,褪去了白天的湿热和粘稠;
苏漫漫和魏若来走了一段林荫大道,回到自己的寓所。两人已经“自然而然”地发展成了比邻而居的关系。
一样风格的筒子楼,古旧的木地板,湿漉漉的空气,整栋楼就像一个刚刚冷却下来的巨型蒸笼。
唯一的好处在于,这栋楼离交易所只有走路十分钟的距离,上下班不要太爽了!
楼里住得小年轻比较多,不爱管闲事,大家都是外来的,谁也不比谁更高贵,讲八卦的,反而少了许多。
那个氛围跟后世越来越接近了。
公寓的面积小得可怜,转个身就要钻出大门的感觉。
幸好他们有两个独立的单元,签了长租合同之后,房东允许他们在相邻的那面墙上开了一个小门,两间公寓就这样秘密连接了起来。
魏若来的书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,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噪音,这会儿正在播放无关痛痒的社会新闻,大多是寻人启事之类的。
他抽出一张空白纸,开始列下整套操作流程:
1. 采购环节:松岛将向几个大药商和矿业商大量订购物资,标注交付地点在华北、青岛或天津等地。
其中,某个矿业大亨是苏区的代言人;某个供应商则是专门找来做替代药品的。
2. 资金流:通过信孚交易所的多支股票买卖、高利贷款和外汇拆借,把巨额资金汇集成囤货资金。
3.运输过程:走军方铁路或航运渠道,早川插手其中,收取20%费用。
4. 暗中截留:魏若来要在装箱、转运、理货等环节动手脚,暗度陈仓——
将部分关键药品替换为普通药品,并将替换出来的关键药品转运;
5、资金魔术:利用账期,将部分囤货资金进行外汇套利操作,所获利润转移至香港的秘密账户;
矿石交易所获收入将历经几次周转后,进入苏区银行。
每一个环节,他都要殚精竭虑地磨合,勿必万无一失,因为输不起。
别忘了,这些价值连城的物资和资金全都是活跃在日军的供应链上;
虽然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在某个时点无声无息的消失一阵子,但最终的缺口一定会补足。
这个大工程简直就是大规模人间幻术。
苏漫漫把热了两遍的饭菜摆上了一个小巧的圆桌,堪堪能坐下两个人。
她依然按着老习惯,在面向大街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白色玫瑰花。
“那个胶囊公寓,怎么不住了,我记得里面有个服务生是你熟人?”
苏漫漫支离破碎的记忆里,一直有那栋公寓的影像,它太魔幻了,简直不像是民国的产物。
“那是安全屋,怎么能久住?脱离危险了,就要让给其他更需要的人。”
魏若来微微一笑,并没有回答她下一个问题。苏漫漫也知趣地不再问了。
地下党工作有严格纪律,不该你知道的,别打听。
“其实,我就想知道它为什么安全?我记得咱们是在大搜查的时候入驻的,好像从来没有人进来搜查过,那栋楼就好像世外桃源一样。”
魏若来终于愿意给她解惑了,笑道:“没啥神奇的,它的背景很硬,房东和运营方就是军统高层,你懂了吧?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住那里了,因为......”
“国民政府和军统要转移了吧?”苏漫漫脱口而出。
魏若来诧异地看着她,现在还没有开战,苏漫漫咋知道国军必败,而且即将迁移政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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