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晦暗之中的选择【一】
夜寂之时,盛京城护国寺的钟楼上敲响两声,沉重的钟声回荡在带着暖风的夏夜,风中有若有似无的花香。
已然是宵禁之时,风吹起坊间两旁的锦布招牌呼呼作响,街道在月幕之下显得寂寥诡谲,偶有打更人的锣声。
烛火摇曳在密室中,柯昊正打磨着木头接卯修复暗器机关。
纪庭晟正琢磨着手头上一起凶杀案的杀人手法,寻找死者致命伤是由什么所导致。
翻查着典籍,用柜中不同的武器来模仿致死伤。
在屋中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沐凡霜起夜,推开密室的门,果然瞧见这两人还在忙活着。
“你们要吃宵夜吗?”沐凡霜道。
柯昊点头道:“我要。”
纪庭晟道:“麻烦你了,多谢。”
沐凡霜道:“无妨,我也睡不着,这会正饿了。”
话落便下楼到了后院,瞧见灶房的灯火亮着,是顾清铭在灶房里正揉面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沐凡霜道。
顾清铭道:“这几日你都没睡好,总半夜醒,我想着你这会又该醒了,揉个面给你做碗面。”
沐凡霜道:“若我没醒呢?”
“那也无妨。”顾清铭道:“揉好的面明早也能用,早上煮面吃便是。”
被关心在乎的感觉让沐凡霜觉得心里暖和,挽起袖子净了手,上前洗菜叶子准备食材。
“够多做两碗吗?阿昊和庭晟他们都还在忙呢。”沐凡霜道。
顾清铭点头道:“自然。”
将晒好的鱼干清理好,切成小块,又准备下了鸡蛋与菜叶。
锅烧热后下油,先煎出五个鸡蛋,沐凡霜喜欢鸡蛋所以要吃两个。
喜好都被人记挂着,在日子里的琐碎中显现,沐凡霜心中不由的高兴。望着他的侧脸,难掩爱慕。
“是记挂着叶暖所以这几日都没睡好吗?”顾清铭问。
沐凡霜点头道:“心中总是有些不安。”
顾清铭道:“她出门前,你不是塞给她好几个护身符?”
蒜末被炒香,从冰鉴里取出解冻过的牛肉切成了小块,放进去一起炒了炒,香味四溢。
沐凡霜将洗净切好的菜与葱装盘放在一边道:“纪庭晟说,这一趟估摸着叶暖身上还有其他差事,怎么能让人放心。”
顾清铭道:“叶暖遇见的风浪还少?她能处置的妥当。”
沐凡霜疑惑问:“你就不担忧吗?”
顾清铭道:“我是大掌柜,要做的就是相信楼主,你们都可以慌,但唯独我不行。要不然皓月楼如何经营下去?叶暖不为自己,也会为了太子妃和我们平安回来。”
这会汤水滚起来了,放入了面与食材一锅煮,长筷子搅动着面条。
从柜中取出四个大面碗,擦干净后放在灶台边,沐凡霜道:“好像张现是不是被流放到九堰城军中当杂役的?”
顾清铭先是一愣,然后回想一下,并不敢确定:“真假?”
沐凡霜道:“我记得是这样的,就说是九堰城来着。”
将面盛了出来,顾清铭和沐凡霜用托盘端着面上楼,回到密室间。
纪庭晟与柯昊道着谢,接过了面碗,捧着碗就动筷子。
“庭晟,张现是不是被流放到九堰城来着?”沐凡霜道。
没想到突然会被问到这个问题,纪庭晟道:“的确是九堰城,附近有矿场服役,后来听说军中需要奴役,又被调入军中。为何突然问起?”
沐凡霜道:“突然间想起这事,心中挂记着你家姐姐,毕竟到现在她都不曾放下张现。”
因为纪碧柔的缘故,纪庭晟也在暗中为张现打点过,只愿能保住他一命。
纪庭晟道:“他也不坏,只是托生在了张家,我心中也觉得罪不至死,将来不知道能不能救他。”
沐凡霜道:“当年张家坏事做尽,九堰城的封大将军也被张家打压过,这张现人在他军中,能有好果子吃吗?”
纪庭晟道:“封大将军是个明辨是非的人,张现服役如何不是在恕清罪过?想来封大将军不会太为难他,跟他计较什么呢?”
顾清铭点头道:“身为大将军自有风度,就是怕平日里有人知道他身份,会欺辱他。”
这点纪庭晟不是没有担心过,但是张现并不是一个绣花枕头,从前也不是一个纨绔弟子,并非没有自保之力。
“他可不笨。”纪庭晟道:“当年他在工部任职多年,今年太子殿下在江南一带时,查过河堤的修筑,还是他当年所补修。从材质到测量,可没有一点马虎,殿下当时还夸赞过。”
顾清铭没想到张现还有这样的一面,还以为他只是纨绔的子弟呢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顾清铭道。
纪庭晟道:“张现是多少无心朝堂之事,但遇上正事倒是从来没有掉链子,他也被流放了这快五六年,既然还能活着便是有他的道理。”
沐凡霜道:“这话说回来,几个月前张雁终究是自戕了。”
这是他们还在江南期间发现的事,元泌还念着一些情谊,回来后亲自命人将她从义庄中抬出发丧。
就算没有夫妻之情,但是张雁也是从小便与元泌相识,念着旧年的微末情谊,也该为她收尸。
现在张家只剩下了张现一个人了。
顾清铭道:“那句话怎么说的,‘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到,时辰未到’,权贵既然打算好了作奸犯科、草菅人命、卖官鬻爵,那因果报应,不就是不报在他们身上,也不怕祸及子孙!”
沐凡霜道:“越是他们那样的人,越是信邪,越怕报应。都不知道在暗地里找了多少邪术来帮自己,什么巫鬼之术都敢用,什么小鬼邪神都敢拜。那些看着慈悲善目的,一边念佛,一边杀人。”
他们也是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荒唐事都遇过,人恶起来的,根本没鬼什么事。
纪庭晟陷入沉默,刑部与大理寺都卷宗都在脑海里,要说世间人之恶,他如何不是体会的最深?
人害人的理由,人杀人的理由,就算阅尽卷宗,那人心也不是纪庭晟可以窥探。
“都说帝王家无情,但是从侯门公府再到百姓家,血亲相残也是数不胜数。”纪庭晟道:“往往害你的,都是自己无法想象的人。在这样的世道里,受贫穷之苦的人连自己都卖,何况妻子与儿女呢?自己都能出卖的时候,身边的人又算什么?”
无论是平日里的奴隶市集,还是黑市里的奴隶场,里面多少都被亲人所卖。
顾清铭道:“虎毒不食子,可人有的时候,偏偏会这么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