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缵游击队的整训开展得如火如荼。整训的事情安排妥帖之后,张缵就带着张松柏潜渡江南,他们此行的任务,除了把那个松下横二送到县里,张缵还去找同学曾巩珊。曾巩珊在湖南武冈中央军校跟张缵同过学,高张缵一届,现在是国民政府驻分江战地工作团团长。
一见面,曾巩珊就举起拳头直擂张缵的肩膀:“好小子,真厉害!你白手起家,带领几个猎户,居然把一个中队的鬼子吃掉了!”
张缵纠正道:“报告曾团长,第一,我带领的,不只是几个猎户,还有被我们解救的抗日游击队战士;第二,我吃掉的不是一个鬼子中队,只吃掉他们两个小队……”
曾巩珊打断张缵的话:“吃掉两个小队,也够厉害了,那是一百五六十号人哪,自开战以来,在宜昌战区,除了正规军,目前我还没听说,哪个游击队一下子吃掉鬼子两个小队,更值得一说的是,你吃掉两个鬼子小队,是连肉带汤一起,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张缵被夸得不好意思了,他解释说:“曾团长,我们全歼的两个鬼子小队新兵多,打他们的新兵更容易。”
曾巩珊说:“最近,你们全歼鬼子一个中队的事迹在全分江传疯了,县长要给你请功,我们还把你们的事迹向战区上报呢。”
张缵再次纠正说:“曾团长,我们只消灭了鬼子两个小队,另一个小队,是刘筱悦司令消灭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说,你被刘筱悦收编了吗,你是他的一个支队。”
张缵说:“为了向刘司令要枪,我才答应让他收编的,我不答应,他不给枪呀。”
曾巩珊说:“我就知道,你小子决不甘心寄人篱下。说说看,这次到县里来,有什么打算,你不会又来向县政府要枪吧?”
张缵说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,上次来县里,县里已经给了我几十支枪,现在,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要枪了。”
曾巩珊说:“我料你也开不了这个口。那你这次来,想要什么?”
张缵说:“我想向县里要人。”
“要人?”曾巩珊问,“要什么样的人?要多少?”
曾巩珊一连串发问,让张缵一下子不好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现在,我们抗日游击队的架子已经搭好,武器也有了,缺的就是高素质人员,我想,县里能不能派给我们几个懂枪械的、懂战术的军事人员,充实我们的游击队,要是把我们全面武装起来了,我们在那个游击区,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。”
曾巩珊把张缵的肩膀一拍,说:“嘿——你跟我们想到一块了!你就是不提要求,最近,县里也打算派人过江去,我们要考察一下你们的游击队!”
张缵高兴地说:“那太好了,什么时候去?你打算派多少人?”
曾巩珊说:“你来了,我们就不再派人去,你把那里的情况跟县里说说就行了。”
张缵很不乐意地说:“早知道这样,我就不过江,过了江,我也不跟你们说。”
曾巩珊哈哈地笑起来:“你不说,县里就更不知道你们的想法了。既然你不想说,我也不想听,算了算了,你请打道回府吧。”曾巩珊说着,站起来就走人。
张松柏往起一站,一把拉住曾巩珊:“曾团长,请留步,我们游击队是专打鬼子的,怎么能不向战地工作团汇报工作呢?不过,我们再怎么说,也只是第二手材料,要了解我们的具体情况,我看您,最好还是过江去看看。”
张缵说:“曾团长忙,怕是没空管我们。你不去不要紧,只要你派人过江,那不比听我们汇报更真实更具体吗?”
曾巩珊嘿嘿一笑:“本来,我们已经选好二十人的工作团,准备到江北,去考察你们的游击队,按你的想法,我们工作团的规模还得再扩大。”
张缵忽然看到了希望:“你最好给我们派一百个人。”
“美得你!”曾巩珊说。
张缵跟师兄嬉皮笑脸:“我那里是韩信将兵,多多益善。”
曾巩珊说:“那就依你的,给你派一个团,够了吧?”
张缵说:“你就派一个师,我也欢迎,不过,你要真派一个师过去,就得另外派一个师长。”
曾巩珊笑笑:“听话听音,你还怕我们篡你的权?那我们就少派几个人过去吧。”
张缵开玩笑说:“笑话,在我的地盘上,我怕谁篡权?你尽量多派些人,只要这些人能打鬼子!”
经过反复磋商,加上张缵软磨硬泡,最后,曾巩珊确定:分江县政府派军事科长陈坚,率60余人北渡长江,与张缵游击队联合,组建江北直溪河游击大队,陈坚任大队长,张缵任副大队长。
曾巩珊说:“在石牌前线,国民军长官给你个营长你都不干,现在让你屈居陈坚之下,委屈你了。”
张缵问:“陈科长带队,是不是去打鬼子?”
曾巩珊回答:“那还用问吗?”
张缵说:“这不就对了吗?只要能打鬼子,当不当大队长有什么关系?”
曾巩珊赞扬老同学说:“好肚量,好见识!”
张缵真诚地说:“陈科长带人,是去充实我们的游击队,我们直溪河的老百姓,从此就有安稳日子过了,那是我们的福气呀!”
六十多人的队伍,要过江就不是件容易的事,长江江面,基本上被日军控制了,江北的几个码头都驻扎着鬼子的部队,这六十余人只好化整为零,趁夜色穿过鬼子的封锁线,分几路带到直溪河。正因为这样,不到五十里路程,六十多人走走停停,竟走了两天,才到达玛瑙河边。
这天,张缵带着陈科长一行,在傍晚时分,从玛瑙河和直溪河交汇处柴家咀踏上玖华的土地,没想到,在直溪河边,张缵再次邂逅两个年轻女人。其中那个年轻女人一见到张缵,就欣喜地叫起来:“哎哟,这不是张大哥吗?”
张缵觉得面熟,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不认识我了,张大哥?”年轻女人指着脚底下,惊讶地说,“我是你救下来的陈桂花呀,前不久,就在这里!”
见张缵还没想起来,年长些的女人连忙指着玛瑙河大堤说:“张兄弟你忘了,几个月前,你在这里,跟那个年轻漂亮的妹子一起,杀死了追赶我和桂花的三个鬼子。要不是你们,我们俩,怕是早就去见阎王喽!”
张缵哦了一声:“怎么啦,你们莫不是……又去福宁寺赶场了?还是……再到这里看芦花,拣雁鹅蛋?”
桂花掩着嘴巴呵呵地笑起来:“看什么芦花呀,喽——”桂花朝年纪大些的女人一努嘴,“她就叫芦花,你就看看这个芦花吧。”
芦花举起一只手,装作要打桂花的样子:“陈桂花,你讨打,不是你死皮赖脸地拉着我,我才不陪你天天在这里等张兄弟呢。”
张缵惊讶地问:“你们天天在这里等我?你们怎么知道,我会从这里经过?”
芦花说:“我们怎么知道,你会从这里经过呀?还不是这个鬼丫头,说要感谢救命恩人,从你救我们的那天起,差不多天天约我到这里来,他说,张大哥既然从玛瑙河那边过来,就一定还会从这里过到玛瑙河那边去……”
几句话,说得陈坚也哈哈地笑起来:“看你们这两个女子,这是典型的守株待兔啊!”
陈桂花说:“我们不守猪,我们也不逮兔子,我们等的是张大哥。”
陈坚说:“你们这不是守株待兔是什么,幸好前几天张大队长到县里去要人,要不是他到县里去要人,我怕你们就算等到明年,也逮不到兔子!哈哈哈!”
陈桂花突然问:“张大队长?你是不是……直溪河朱家楼子的那个……一口气消灭鬼子一个中队的游击队张队长呀?”
陈坚反问:“你看呢?你没看见,我们这些全副武装的人,都跟在他身后吗?”
陈桂花像个小孩子似的蹦起来:“天哪,原来,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‘张队’司令官呀,我,我也要加入你们的‘张队’!我要成为‘张队’的人!”
芦花开桂花的玩笑说:“桂花,你到底是想成为张兄弟游击队的人,还是想成为张兄弟的人呀?”几句话,问得陈桂花脸涨得通红,她跑到芦花跟前,举起小拳头,一个劲儿擂芦花的胸脯:“芦花姐,你没正经,全玖华,不,全福宁区,全分江县,谁不知道张大哥是个抗日英雄呀,我当然是要参加张大哥的‘张队’,参加张大哥的游击队!”
张缵为难地说:“芦花妹子,我们游击队,一天到晚这里那里地转,风餐露宿,非常艰苦,你们女孩子根本吃不消。”
芦花指着陈坚身后一个背着“背包”的年轻女人,问:“喽,你的队伍里不也有女的吗?”
张缵说:“你不知道,她是我们游击大队的电报员。”
芦花说:“我也要当电报员!”
陈坚说:“想当电报员也行啊,你赶快去宜昌或者武汉读几年书,把收发电报学会了,就来接替这位电报员。”
桂花认真地问:“那得读几年书?”
陈坚说:“不多,不多,顶多十二年。”
桂花立刻把眉毛一竖:“你在拿我开玩笑?”
一队人全都呵呵地笑起来。
桂花索性开始耍赖皮:“我不管,我要加入‘张队’,我要打日本!”桂花看着张缵,期待张缵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。
张缵故意避开桂花的目光,说:“你还是向你本家大哥求情吧,他不是要你去读几年书的吗?我也建议你先去读书。”张缵对陈坚说,“大队长,我们走吧,这里离张家祠堂还有十多里路呢。”
陈坚把手一挥:“走哦——”一边说,一边带着大伙,沿着直溪河堤,一路向东而去,桂花和芦花则跟在队伍后边小跑步前行。
张缵落在队伍后边,劝桂花和芦花说:“你们还是趁早回去吧,两个年轻女人,天黑了不回家,家里人不知多着急呢!”
桂花回过头去对芦花说:“谁说不是呢,芦花姐,你赶快回去吧,免得我家大哥在家里干着急。”
芦花一脸诧异:“桂花,你怎么只要我回去?你呢?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回去,陈叔在家才着急呢!”
桂花笑了笑:“芦花姐,回去后,你跟我爹说说,他不就不着急了吗?”
“哦,搞了半天,你是请我帮你报平安呀?”
桂花撒娇似地拉了拉芦花的手:“芦花姐,你就帮帮忙吧,过些日子,我再回家去看爹和娘。”
就在这时,从路边树林里冲出一个壮汉,壮汉手里横着一杆猎枪,挡住路中间,大喝一声:“干什么,抢女人呀,都不许动!”
几十个人都一愣,几个从江南过来的游击队员纷纷把枪端在手里。
张缵紧赶两步走向壮汉,壮汉把猎枪指着张缵:“别动,再往前一步,我就搂火啦!”
芦花突然发疯一样地冲向壮汉,把壮汉的猎枪枪筒推向天空,她脸孔涨得通红:“你有毛病呀你,敢把猎枪对着恩人!”
壮汉怒吼道:“他们几十个男人,要把你们两个女人带起走,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谁说过要带我们走?”芦花又羞又急,“是我们想跟他们去,他们不带我们去。”
“你们俩,怎么敢……跟这些不三……不四的人……走?”壮汉急得说话直打结,后面的话,显然只对芦花说,“你跟着去了,我怎么办?”
芦花把脚踮了一下,伸出一只手拧住壮汉的耳朵:“谁说他们是不三不四的人?你晓不晓得,你用枪指着的这个人,”芦花另一只手指着张缵,“就是前些日子,把我和桂花从鬼子手里救出来的恩人哪!”
壮汉一听,慌忙把猎枪朝地下一丢:“啊,是恩人,你怎么不早说?”
芦花说:“你让我说了吗?你一蹦出来,就拿着枪指着人家,还说些没油没盐的话,你,太对不住恩人了!”
壮汉一听,双膝一软,就朝张缵跪下来,被张缵一把扶住:“大哥别客气,别客气。”
壮汉激动地说:“谢谢恩人救了我们家芦花,谢谢恩人救了我婆娘。”
芦花对桂花挥了挥手:“你跟张队走吧,过几天,我去张家祠堂看你,说不定,”芦花瞥了一眼她家的汉子,“我把这口子,也一起带过去,我们一起参加游击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