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座的世族也不蠢,很快明白张荣言下之意,都松了口气。
但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,“张老,这四十多天,我们怎么守?”
马超那小子太凶蛮,攻克丹阳、庐江都只用了几日。
最多半个月,就会到达吴郡。
吴郡虽有几个将领,却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怕只怕,孙策回来时,大家已经被张祯挫骨扬灰。
挫骨扬灰和被筑京观,他们分不出哪种更惨,反正都是极恶之徒才能使出来的手段。
如果不是这一阵海上风大,船只频繁出事,他们早已出海了。
这次回答的是顾化,“有办法。”
陆托迫不及待地道,“什么办法?”
众世族的责备和怪罪,险些把他压垮。
而且他怀疑一件事。
最后关头,大家很可能会为了减轻罪责,把他推给张祯泄愤。
顾化慢慢道,“这办法,还是张祯教的。”
他承认,以前他虽没把张祯当成普通女子,但因着长久以来的习惯,依然有些轻视。
这阵子看下来,他才发现,张祯根本不是他预料中那种人。
更狠,更绝,也更聪明。
也许就连与她最为亲近的吕奉先,都不知她的本性。
如果他能多了解她一些,绝不会用这种计策。
这是次严重的失误,他会永远记住,尽力弥补。
陆托:“请顾老赐教!”
顾化目光一凝,“杀!”
陆托:“......杀谁?”
总不可能是自相残杀,或者杀孙权罢?
可除了这两者,他们还能杀谁?
顾化喝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道,“张祯能稳住局势,在于杀。各地诸侯不敢生乱,就是被她的杀性吓住了。她但凡仁慈一回,诸侯们都不会这么安分。”
恶人不怕善人,敢跟善人胡搅蛮缠,无理取闹。
但恶人怕更恶的人。
张祯现在就是那个更恶的人。
陆托:“没错!”
顿了顿再一次问道,“咱们杀谁?”
道理他都懂,他只想知道要拿谁开刀。
顾化长叹一声,面露不忍,又决绝地道,“城中有多少庶民?”
陆托也不太清楚,估摸道,“大约四五万。”
说完瞳孔巨震,声音都结巴了,“顾老,你,你是说......”
其他世族也大惊失色。
顾化:“张祯仇视世族,珍视庶民。以杀世族,震住了八方诸侯。咱们便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!”
有人喃喃道,“可可可那是四五万!”
顾化嗓音沧桑,“未必要杀,只是做出杀的架势。实则,是以吴郡庶民为质,喝令张祯退兵!”
当然了,为让张祯相信他们的决心,他不介意杀上几十或几千。
又有人担忧地问,“她若不退呢?”
顾化信心满满地道,“她会退的。”
一日不退,一日杀,杀到她胆寒。
跟他们比狠,她还嫩了点。
何况,张祯是一个异类,把庶民看得很重。
说句自轻的话,在杀他们和救庶民之间,她只会选择救庶民。
之后再想法子杀他们。
但他相信,这事情只要缓上一缓,就会有转机。
哪怕孙策不能及时回来,或者回来了却不依他们摆布,也有别的诸侯,会看出张祯的弱点。
那人追问,“若是不退呢?”
顾化有些不耐烦,“老夫德薄才疏,唯有此计。贤侄若有更好的计谋,不妨说来。”
那人:“......没有。”
念头一转,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。
张祯都敢杀世族,他们为何不敢杀庶民?
不过是庶民而已!
能当他们的人质,是庶民的荣幸。
陆托也想通了,抚掌笑道,“妙计,顾老,此乃妙计啊!昔日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,为秦国除去一大劲敌。今日我等以庶民为质,逼退张祯!有白起之精妙,却无白起之残暴!妙哉!”
其他人也赞顾化足智多谋,为大家找到生路。
顾化却笑不起来,叹道,“此计有损阴德,可为我等长远计,顾不得那许多了!”
纵然能退张祯,只怕名声也难听。
但江东世族的名声,本来就已经毁了。
且逃过此劫,再论其它。
又对陆托道,“孙权那儿,你多忍耐,勿与其交恶。”
孙权几乎与他们撕破了脸,尤其痛恨陆托,言必冷嘲热讽,侮辱谩骂,对他很不客气。
可这样喜怒形于色的孙权,反而让他们放心。
倘若孙权对他们笑脸相迎,就意味着冷酷无情,城府太深。
那他们就得提防着被反咬一口。
陆托深吸口气,点头道,“我省得。”
这小崽子太可恶,如果不是顾忌着孙策,他会弄死他。
议事完毕,众世族纷纷离开,各回各家。
然而众人不知道,王志、王理兄弟俩回去半个时辰后,连夜悄悄去了孙府。
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,将孙策会在四十多天后回来,以及顾化的妙计尽数告知孙权。
孙权呆了数息,怒道,“这不是绝户计,这是绝城计啊!顾化老贼,好狠的心!”
他已知世家狠毒,却不知竟狠毒到这种地步!
骂了一通,又问王氏兄弟,“这计策极有可能成功,你们为何还来告诉我?”
自从朝廷出兵,便有些世族私下里向他示好。
说是自家冤枉,没有参与谋害大将军,希望他能替他们向宸王千岁求情。
张神悦最恨的人定然是他,他们却还指望他求情,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儿。
而且他知道,他们并非悔过,只是害怕。
或许,他们真的没有参与这桩阴谋,但世族同气连枝,就算没有参与,也会听到些风声。
可他们什么都不说。
优哉游哉地看着他掉进阴谋,看着吕奉先身死。
为何?
因为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只不过他们没料到,张神悦根本不细查,直接大株连。
因而被逼无奈,只能投向顾化、张荣、陆托等人。
又觉得他们可能靠不住,找上了他。
他也没戳破他们的真面目,来就来罢,互相利用,虚与委蛇,谁不会。
王氏兄弟郑重道,“小将军,我等虽身在贼营,却心向朝廷,心向宸王!既知他们的阴谋,怎能不报?”
其实,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破绽。
顾化此计,建立在张祯重视庶民的基础上。
万一她忽然不重视了呢?
万一她宁愿吴郡庶民死绝也要杀他们呢?
她在庐江斩杀世族之前,又有谁能想到她真敢杀。
况且说到底,屠城又算什么。
她以前不屠,不代表以后也不屠,人是会变的。
孙权心说你们就扯鬼淡罢,也不较真,夸赞道,“贤兄弟的忠贞,我定会转告宸王千岁!”
这正是王氏兄弟想听到的话,谦虚几句,恭敬告辞。
他们一走,孙权立即让亲信去传张昭、程普、黄盖、鲁肃等人。
这几个,才是他确信心向朝廷的。
等待他们到来的间隙,孙权忽然开怀大笑。
这一刻,他感激顾老贼送来大功,发自内心地感激!
虽然此功不能让张神悦放过他,也不能让兄长原谅他,但至少会减轻一些对他的厌恶、痛恨和失望。
吕奉先在九泉之下,可能也会觉得他总算还像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