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萱没有等窦明请来的大夫为自己查看伤势,赶回了无仪坊,她先去小梨儿的院子去寻潘挚,没想到潘挚竟然没在,立马转回自己的院子。
潘挚手中握着一支毛笔,纸上被划了黑黑一道,潘挚就这样看着誊抄了一半的文章被毁,怔怔出神。
“若娘。”
“映娘?你怎么提前一日回来了,这么风尘仆仆的作甚?”
映萱顾不得仪容,四处看了看,并无她人,压低了嗓音说道:“东京传来了消息,韩国公病逝。”
潘挚听不明白映萱在说什么,她眨了两下眼睛,一脸疑惑。
映萱声音压的更低了:“秋夕,潘秋夕,你的父亲死了。”
潘挚还是没有反应,映萱急了,抓着潘挚的肩膀使劲晃了几下,突然映萱不动了,因为她看到,潘挚眼睛就在一瞬间红了,僵硬着身子,就这样瞪着映萱,眼泪就这样滑落下来。
“消息从东京来耽误了不少功夫,现下有不少官员赶去吊唁,我看此事不可托外人传信,这才亲自回来告知于你。”
潘挚踉跄着朝院外走了两步,映萱将人拦住:“你去哪?”
“真定府,不,去东京,不……我父亲,他在哪?”
映萱愕然,“秋夕,两年了,你丝毫没有打听过家中状况?”
“我不敢,我就这么逃了出来,我怕,我怕他们因受到连累,我愧对父亲母亲,愧对一众兄嫂,可我从没有想过,头一回得到消息,竟是这样……”
潘挚蹲下身子,头埋在膝上,低低哭着:“映娘,我该怎么办,我该怎么办?”
映萱道:“我去给你备马车,现在赶去并州,兴许还来得及。”
“不,马车太慢,一匹马足以。”
映萱颔首:“这些我都去备,你去换身衣裳,在后门等。”
潘挚摘下面纱,脱去外衣,灼眼的红色映着双眼,泪再次滚滚而落,好不容找出一件微微泛黄的白衫,急急换上,掩上头巾,跑到后门。
后门处有不少人在忙活琐事,潘挚一路经过,许多人好奇张望,映萱早已候在此处,见人来了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如若,这次出去替我办事,办的好了,定有奖赏。”
声音再次压低:“一路小心,记得平安归来。”
映萱的担忧不无道理,潘美乃是开国元勋之一,战事吃紧,陡然病逝,举国悲痛,丧仪来往官员众多,不止官员,连皇子王爷也必来吊唁,也就是说,赵元侃也会以女婿的身份到场。
“父亲曾与我说过,若是无法葬在真定府,必要落叶归根。”
“你知道韩国公葬于何处?”
潘挚点头:“大名府祖宅。”
潘美无兄弟,族谱从前一直安放在大名府祖宅内,由族中人看顾,潘挚婚事将定时,须在族谱中落下名字,这才搬道汴京城。
潘挚知道大名府祖宅在何处,也是因为逃亡时,阳生特地带潘挚去了。
映萱抓着潘挚的手越来越紧,再次叮嘱:“万事小心。”
潘挚马不停蹄赶至大名府祖宅,此刻宅中内外挂满白帛,白絮飘着,冰冷异常。
今日是潘美出殡藏入祖坟的日子,所有亲眷皆在,为首的正在大郎潘惟德,捧着灵位,身后依次其余四子及潘氏子孙。
“子曜,时辰到了,该走了。”
潘惟德颔首,深深吸了一气,手背擦了擦眼角泪水:“多谢卢三哥帮忙,我等伤心,着实无力主持。”
卢璇微微点头,提高嗓音道:“抬棺。”
潘惟熙搀扶着哭得伤心欲绝的潘胡氏跟在潘惟德身后,突然,手中一空,还不曾反应过来,一抹艳红照耀在众人眼前。
连日来因夫君薨逝,病卧床榻,日渐憔悴的潘胡氏,一头撞在潘美的棺木上,屋内混乱一片,尖叫连连。
有人尖叫,有人大喊,也有人赶去找大夫。
无人注意到,混乱之下,有一个同样穿着五服的女子,混入人群当中,垂头,哭成泪人。
“老,老夫人,殁了……”不知是谁说道。
隐藏在人群的潘挚浑身就像被抽去所有气力,晕厥过去。
有人发现了,只来得及叫唤了一句,就被制止了:“二郎,这是老夫人的婢女,老夫人骤然离世,此婢过于悲痛晕倒了,交由我来处置便是。”
唤作二郎的男子抽回手,卢璇拦腰将潘挚抱起,悄悄走出人群。
“母亲,母亲,连你也不要挚儿了吗,挚儿知错了,挚儿真的知错了,不要抛弃挚儿。”
潘挚梦魇,手不住挥动着,卢璇握紧她的双手,一夜陪伴在她身边。
“三爷,这,小娘子贸然前来,您说,有人发现了吗?”
卢璇皱眉,“不是让你们看顾着吗,若让人发现了,便是你们无用。”
仆从垂下头,还是忍不住埋怨:“可,明明路上把人拦了就可万无一失,为何要冒这个险。”
卢璇大感此人无用:“有人要尽孝,莫不是也要拦着?何况,我若拦着,他日她必会怨我更深。”
“小的明白了。”
“这几日我都离不开身,记住,看着她回到江宁府,若有异样,勿留后患。”
因为潘胡氏之事,潘美归葬拖延了一日,白氏以长媳之名,将潘美及潘胡氏合葬一处,于第二日一同归葬。
潘挚醒来后,发现自己就在潘氏祖宅附近的客栈中,身边空无一人,她来不及思考究竟是何人将她送来此处,潘氏送葬队伍唱诵声已经传入客栈。
潘挚急急跑了出去,一边裹上头巾,遥遥跟在身后,直至夜幕,人群已经走了,冲着高高立起的墓碑,重重磕头。
这一年是淳化二年,当朝皇帝赵炅,连失数位可战老臣,当年一同打下大宋百年江山的肱骨大臣,到如今都已成了年迈老者,一个又一个病逝的消息传入耳中。
潘美忠于大宋,忠于他的兄长赵匡胤,而他从不曾因为自己谋害兄长而对自己有过叛意,也正因曹斌及潘美为首的武将没有乱,这才稳固了他的帝位。
赵炅给这位老臣追赠中书令,定谥号武惠。